为什么更看好 AI 编程,而不是 AI 生视频
我并不太看好 AI 生视频成为一门特别好的生意,至少不认为它能像 AI 编程一样,形成广泛、持续而且高价值的需求。
这并不是因为视频生成技术不够先进,也不是因为从事视频工作的人比程序员少。事实上,如果只看潜在用户规模,视频可能比编程大得多。程序员只是一个相对有限的职业群体,而视频几乎面向所有互联网用户。短视频创作者、电商商家、广告公司、影视团队、游戏公司、教育机构和普通消费者,都可能使用 AI 生成视频。
但潜在用户多,不代表商业价值一定更大。真正决定一门生意是否成立的,不只是有多少人能够使用它,而是它解决了什么稀缺问题。
AI 编程和 AI 生视频看起来都在降低生产成本,但它们解决的是两个性质完全不同的问题。AI 编程缓解的是软件需求不断增长与程序员生产能力有限之间的矛盾,AI 生视频缓解的则是视频制作昂贵、速度较慢的问题。前者面对的主要是尚未被满足的功能需求,后者面对的却是已经严重过剩的内容供给。
软件世界长期缺少的不是代码本身,而是能够解决问题的软件。企业有大量系统需要开发,大量流程需要自动化,大量旧代码需要维护,大量数据需要连接,大量内部工具因为成本过高而从未被建设。很多软件需求并不是不存在,而是过去不值得专门雇佣工程师去完成。
AI 编程降低开发成本之后,这些潜在需求就可能被释放出来。原本需要三个月才能开发的内部工具,现在可能只需要几天;原本不懂编程的运营、研究人员和小企业主,也可能借助 AI 创建简单的软件;原本因为人力不足而长期搁置的测试、重构和文档工作,也可能重新变得可行。
所以,AI 编程不只是让程序员更快地生产同样数量的代码。它还可能扩大软件能够进入的领域,让过去不值得开发的软件变得值得开发,让过去只能依靠人工完成的流程变得可以自动化。
代码供给增加以后,不需要另外寻找一群人花时间“消费代码”。用户真正消费的是代码所实现的功能,而功能可以帮助他们节省时间、完成交易、管理企业、分析数据或者控制机器。代码甚至可以在没有人注视的情况下全天运行,不断创造价值。
一段程序可以同时为一百万个用户提供服务,也可以在后台每天执行一亿次任务。它创造价值的过程并不占用等量的人类注意力。软件使用得越多,可能帮助人们节省的时间越多。
视频恰恰相反。视频的商业价值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人类注意力。无论是电影、短视频、广告、品牌宣传还是知识内容,最终通常都要有人点击、观看和停留,才能产生收入。如果一段视频从未被看见,那么无论画面多么精美、生成成本多么低,它都很难产生真正的经济价值。
AI 可以让全球的视频生产能力增长一百倍、一千倍,人的观看时间却不可能同比例增长。一个人一天仍然只有二十四小时。在扣除睡眠、工作、吃饭和现实生活之后,能够用于观看视频的时间有非常明确的上限。
这就是 AI 编程和 AI 生视频最根本的差别。
AI 编程增加供给时,有机会同步创造新的需求。因为软件变得更便宜以后,过去没有被数字化的领域可以被数字化,过去没有被自动化的任务可以被自动化。AI 编程生产的代码还能继续生产服务、执行任务和替代重复劳动。
AI 视频增加供给时,却必须让所有新增内容共同争夺相对固定的观看时间。视频变得更便宜,不代表观众就会获得更多时间。供给增加得越快,平均分配给每条视频的注意力反而可能越少。
这可以概括为一句话:
AI 编程扩大的是可被软件解决的问题边界,AI 生视频扩大的是争夺有限注意力的内容数量。
假设一家短视频平台每天拥有十亿分钟的用户观看时间。过去每天有一百万条新视频争夺这些时间,AI 普及以后,每天可能有一亿条甚至更多视频被上传。内容供给增长了一百倍,但平台的总观看时间不会因此增长一百倍。
结果不会是每个创作者都获得更多播放量,而是大部分新视频几乎无人观看。少数内容仍然会成为爆款,头部创作者仍然可能获得巨大收益,但单条内容获得的平均注意力会下降,内容市场的竞争也会更加激烈。
AI 编程当然也会带来竞争。程序员的部分工作会被替代,简单软件的价格会下降,通用代码本身也会越来越不值钱。但软件市场与视频市场的区别在于,软件不是只能被依次消费的内容。
用户不可能同时认真观看一万条视频,却可以同时使用大量软件服务。企业可以让成百上千个程序在后台运行,个人也可以同时使用操作系统、浏览器、支付系统、推荐系统、导航软件和云服务。这些软件并不要求用户逐一投入完整注意力,很多软件的价值甚至就在于减少人类需要投入的注意力。
从这个角度说,AI 编程是在帮助人类节省时间,AI 视频却经常需要从人类有限的时间中获得价值。一个释放注意力,一个争夺注意力,二者的需求结构完全不同。
当然,AI 编程也会生产大量没有人使用的代码。未来同样会出现软件过剩,大量应用可能没有用户,大量由 AI 生成的产品也可能毫无价值。因此,不能简单地认为只要生成代码就一定能创造价值。
但代码至少拥有一种视频很难具备的能力:它可以成为生产资料。
一段代码可以调用另一段代码,可以控制机器人,可以管理库存,可以处理订单,可以自动分析数据,也可以继续生成新的软件。它不是只能被消费一次的内容,而是能够持续参与生产的工具。视频也可以教育用户、传播信息或者促进销售,但绝大多数视频仍然需要首先获得人的注意力,才能完成这些作用。
这也是为什么 AI 编程更容易证明投资回报。假设一个编程助手每月收费几十美元,却能帮助工程师每天节省半小时,公司很容易计算出它的价值。只要工程师的时间成本高于软件订阅费用,这笔采购就具有合理性。
企业购买 AI 编程工具,不需要先证明它能抢到多少公众注意力。工具只要能够减少开发时间、降低错误率或者让同样的团队完成更多项目,就已经创造了价值。
AI 生视频的价值则常常需要经过更长的链条才能实现。平台先生成一段视频,创作者再进行筛选和修改,随后把视频发布到内容平台,等待推荐算法分配流量,最后还要观察用户是否看完、点击或者购买。生成成功并不等于传播成功,传播成功也不等于商业转化成功。
因此,AI 生视频解决的只是价值链前端的生产问题,却无法自动解决后端最稀缺的分发和注意力问题。
过去,一条视频制作成本较高,能够稳定生产视频本身就是一种门槛。AI 将这一门槛快速拆除以后,生产能力会变得越来越普遍。当所有人都可以低成本生成画面精美的视频时,单纯的生成能力就不再稀缺。
竞争会从“谁能制作视频”转向“谁能让视频被看见”。
到那时,真正值钱的可能不是视频模型,而是短视频平台、社交网络、推荐算法、用户数据、知名品牌和成熟 IP。因为这些要素掌握着注意力的分配权。
内容越多,用户越不可能主动完成筛选,也就越依赖平台推荐。AI 视频供给越丰富,平台的分发权力反而越大。创作者使用生成工具承担内容试错成本,模型公司承担训练和推理成本,而掌握用户入口的平台决定哪些内容能够获得观看。
AI 编程同样会被大型平台整合,但它更容易通过进入工作流建立黏性。编程工具可以理解一家公司的代码库、技术架构、内部文档、测试流程和开发规范。使用时间越长,它掌握的项目上下文越多,更换工具的迁移成本也可能越高。
一个视频生成工具如果只是让用户输入提示词,再返回一段视频,就很难建立相同程度的迁移成本。用户通常会追随生成质量、价格和免费额度。今天一家公司的模型领先,用户就使用这家公司;明天另一家公司效果更好,用户可以立即转移。
视频生成能力还很容易被嵌入其他产品。剪辑软件可以把它变成时间线上的一个按钮,电商平台可以根据商品页面自动生成宣传片,广告平台可以根据投放数据自动迭代素材,社交平台也可以直接帮助创作者补充镜头。
一旦视频生成成为这些平台的附属功能,独立工具就会面对非常尴尬的竞争。大型平台可以依靠广告、佣金、订阅和云服务补贴生成成本,而独立 AI 视频公司必须依靠生成本身赚钱。竞争对手可以免费提供的功能,独立公司却需要收费才能生存。
AI 编程也可能成为编辑器、云平台和操作系统的内置功能,但代码工作流本身更复杂。理解代码库、调用开发工具、运行测试、处理权限、连接部署环境和支持团队协作,都给产品留下了更大的差异化空间。编程模型只是基础,围绕模型形成的开发环境和工程流程仍然可以构成产品价值。
对视频生成来说,如果最终输出只是一个标准视频文件,而用户又能轻易把这个文件带到任何平台,生成层本身就更容易商品化。除非产品继续控制编辑、发布、投放和效果优化,否则它很难留住商业价值。
AI 生视频还会引发一种典型的生产军备竞赛。一家电商企业过去为一个商品制作五条广告,现在可以生成五百条。它的竞争对手也会做同样的事情。双方都获得了更强的生产能力,但并没有因此创造更多消费者。它们只是在用更多素材争夺同一批用户。
当所有竞争者都采用 AI 以后,AI 就从竞争优势变成参与竞争的基本门槛。每家公司都需要生成更多内容、测试更多版本、追逐更多细分人群,但所有公司的相对位置未必发生明显变化。
这就像体育场里的观众为了看清比赛而站起来。第一个站起来的人获得了更好的视野,但所有人都站起来之后,没有人获得持久优势,所有人却都变得更累。
AI 视频可能让整个内容行业都站起来。视频数量不断增加,算力消耗不断增加,素材测试不断增加,但用户的总注意力基本不变。行业变得更加繁忙,单条内容的平均价值却可能继续下降。
AI 编程也会带来类似的效率竞争。一家公司使用 AI 加快开发,其他公司也会跟进。但这里存在一个重要区别:软件生产效率提高以后,有可能转化为更多功能、更好的服务和更低的运营成本。即使竞争优势最终被行业普及,企业和消费者仍然可以从生产率增长中获益。
更重要的是,软件可以进一步扩大经济活动的容量。更便宜的软件可能催生更多小企业、更多自动化服务和更多过去无法成立的细分产品。代码可以帮助用户创造新的工具,工具又可以继续创造产出。
视频生产率提升以后,当然也可能出现新的表达方式和娱乐体验,但最终仍然要回到人的观看时间。新的内容形式获得一小时注意力,往往意味着旧的内容形式失去一小时注意力。短视频挤压长视频,流媒体挤压电视,互动视频也可能挤压游戏、阅读和社交。
内容市场中的很多增长,本质上是注意力的重新分配,而不是注意力总量的无限扩张。
支持 AI 视频的人可能会提出,未来的核心不是批量生产普通视频,而是为每个人实时生成高度个性化的内容。如果每条视频都符合用户的兴趣,那么每一分钟注意力就能产生更高价值。
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但它仍然没有解决独立 AI 视频公司的商业问题。
真正有效的个性化需要大量用户数据。系统必须知道用户看过什么、购买过什么、在哪些画面停留过、对什么表达产生反应。这些数据主要掌握在短视频平台、电商平台和广告平台手中,而不是掌握在视频模型公司手中。
所以,即使个性化视频创造了巨大价值,这种价值也更可能由拥有用户数据和分发渠道的平台获得。视频生成模型只负责把数据转换为素材,很可能退化为整个系统中可替换的供应环节。
AI 编程对上下文同样高度依赖,但它需要的上下文主要存在于客户自己的代码库和开发环境中。编程工具可以通过服务企业客户,直接参与价值创造,并围绕安全、权限、部署和团队协作收费。客户购买的是生产力,而不是不确定的公众注意力。
从成本结构看,AI 编程也往往更有优势。代码属于文本,生成和处理代码所需的计算量通常低于生成长时间、高清晰度的视频。视频不仅需要处理每一帧画面,还要处理动作、时间连续性、人物一致性、音频和镜头关系。
用户生成代码以后,还可以在本地反复运行,运行代码的成本未必由 AI 公司承担。视频平台每次重新生成、延长镜头或提高分辨率,通常都意味着新的推理成本。如果用户为了得到一条可用视频需要尝试几十次,平台就必须承担大量失败生成的算力支出。
这使 AI 视频面临更尖锐的定价矛盾。价格太高,普通消费者不愿付费;价格太低,高频用户可能让平台亏损;限制额度过严,产品又会失去吸引力。当模型能力逐渐接近之后,企业还可能陷入价格、速度和免费额度的竞争。
AI 编程并非没有成本问题,但它的用户价值更容易覆盖推理成本。一名工程师的时间通常比较昂贵,只要工具能显著节省工作时间,几十美元甚至更高的月费都可能合理。视频生成面对的大量消费者和普通创作者,对价格却更加敏感。
这也是为什么“视频用户比程序员多”并不能证明 AI 视频是更好的生意。用户的数量与用户的价值不是一回事。一千万名偶尔尝鲜、频繁切换产品、不愿长期付费的用户,未必比一百万名每天使用、能够明确计算投资回报的专业用户更有商业价值。
AI 编程的优势不只是程序员愿意付费,而是工具能够进入每天反复发生的生产流程。代码补全、错误排查、测试、重构、文档和项目理解都属于高频任务。只要程序员继续工作,AI 工具就存在被持续调用的机会。
AI 视频的使用则更容易呈现项目制。用户可能为了一次营销活动、一条广告或者一个短片密集使用几天,项目结束之后便停止付费。普通消费者的需求更加偶发,很多人只是因为看到模型演示而尝试几次,用完免费额度以后就不再回来。
因此,AI 视频很容易获得巨大的传播热度,却不一定拥有同等规模的稳定留存。它生成的结果适合在社交媒体传播,技术进步也容易通过画面被公众感知。但人们愿意观看一段 AI 视频,不代表他们愿意购买 AI 视频工具。围观者与付费用户之间存在明显差距。
相比之下,AI 编程没有那么强的公众传播效果,但它能够安静地嵌入日常工作。一个程序员不会每天把代码补全截图发布到社交媒体,却可能每天调用 AI 数百次。商业价值经常来自这种缺乏话题性但持续发生的使用,而不是发布时令人震撼的演示。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所有 AI 视频业务都不值得做。AI 视频在企业培训、影视预演、游戏资产、广告本地化、电商素材和工业仿真等领域,仍然可以创造明确价值。因为这些场景购买的不是公众注意力,而是生产成本的降低。
如果一家企业原本需要花费几十万元拍摄培训视频,现在可以用几万元完成同样任务,那么 AI 已经创造了价值,无论这段视频最后只有一千名员工观看,还是有一百万人观看。影视团队利用 AI 进行分镜和预演,也不需要让预演视频直接获得票房,只要它能减少沟通成本和重拍风险就足够了。
但这类机会说明的并不是“视频越多,市场越大”,而是 AI 视频可以成为一种专业生产工具。在这些场景中,AI 视频最有前景的部分,实际上更像 AI 编程:它进入具体工作流,替代昂贵劳动,帮助客户完成原本就存在的任务,并通过节省成本证明价值。
换句话说,AI 视频只有在脱离纯粹的注意力生意、转向生产力生意时,商业模式才会变得更健康。
真正值得做的,可能不是一个让所有人无限生成视频的平台,而是一套帮助电商企业完成广告制作和投放的系统,一套帮助影视团队完成分镜与预演的工具,或者一套帮助跨国企业完成视频翻译和本地化的服务。客户最终购买的是销售效果、项目效率和成本节约,而不是生成次数。
这也进一步证明了 AI 编程商业逻辑的优势。AI 编程从一开始就是生产力工具,其价值天然靠近企业的成本和收入。AI 视频如果只是生产更多面向大众的内容,就会落入有限注意力的竞争;只有当它也转化为生产工具时,才有可能摆脱这一约束。
所以,我不看好 AI 生视频,并不是认为视频生成技术没有前途。恰恰相反,我认为它会快速普及,最终成为剪辑软件、电商平台、广告系统、游戏引擎和影视制作流程中的基础能力。
但一项能力使用得非常广泛,并不等于围绕这项能力可以建立大量高利润的独立公司。数据库非常重要,但大多数应用不会仅仅因为调用数据库就形成护城河;云计算非常重要,但许多使用云计算的公司仍然无法盈利。AI 视频也可能无处不在,同时迅速商品化。
我更看好 AI 编程,是因为软件世界仍有大量没有被满足的需求。人类希望自动化更多流程,开发更多工具,让机器承担更多工作。AI 编程降低成本之后,有机会把原本不存在的软件需求转化为现实市场。
我不太看好通用 AI 生视频,是因为内容世界并不缺少供给。互联网每天产生的视频已经远远超过任何人能够观看的数量。AI 继续提高供给,并没有解除市场真正的限制,反而会让有限注意力的竞争更加激烈。
AI 编程面对的是“有太多事情需要完成,但开发能力不够”;AI 生视频面对的是“可以生产无限内容,但没有足够时间观看”。
一个帮助人类完成更多任务,一个要求人类消费更多内容;一个有可能节省注意力,一个必须争夺注意力;一个把生成结果变成可以持续运行的生产资料,一个通常需要先获得观看才能实现价值。
这并不意味着 AI 编程一定诞生更多成功公司,也不意味着 AI 视频不会出现巨头。但从商业结构看,前者拥有更高频的刚性需求、更容易计算的投资回报、更低的单位成本和更清晰的工作流价值。后者则更容易陷入供给过剩、价格下降、留存不足、平台依赖和注意力竞争。
最终决定两者商业前景的,不是谁能生成更多代码或者更多视频,而是谁解决了真正稀缺的问题。
AI 编程解决的,是人类创造和维护软件的能力不足。
AI 生视频增加的,却往往是本已过剩的内容。
AI 可以创造近乎无限的视频,却无法创造无限的观看时间;它可以生成近乎无限的代码,而这些代码反过来还可以帮助人类节省时间、执行任务和创造新的生产能力。
这就是我更看好 AI 编程,而不太看好通用 AI 生视频的根本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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