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月的北京,机器人很红。

在 2026 世界机器人大会上,人形机器人走路、搬箱子、握手、打招呼。另一边,第二届世界人形机器人运动会也在北京举行,机器人跑步、踢球、格斗、接力。很多人第一次发现,机器人不再只是科幻片里的东西,它们真的开始出现在展馆、赛场和工厂门口。

但如果你站在展台旁边多看一会儿,会发现另一件事。

观众看到的是机器人“会不会动”。
工程师看的是机器人“会不会摔”。
客户问的是机器人“能不能买”。
投资人问的是机器人“什么时候量产”。
市场和品牌的人最头疼:这东西到底该怎么讲?

前几天,WRC(世界机器人大会)期间,我们办了一场叫“聚深会”的小聚。来的有具身智能公司的创始人、投资人、市场品牌负责人,也有像我这样长期观察这个行业的媒体人。大家从晚上六点半一直聊到十点。

聊到最后,一个感觉很明显:这个行业不是没人会营销,而是旧的营销方法突然不好用了。

以前做科技传播,很多时候就是几个标准动作:发一篇通稿,办一场发布会,拍几条视频,老板出来讲一次愿景,再找媒体写几篇报道。

但具身智能不一样。

因为机器人不是一个 App,也不是一个普通硬件。它会进入真实世界,会和人、物体、机器、工厂、医院、养老院发生关系。它一旦出错,不是页面卡住,而是可能真的摔倒、撞到东西、拿错物品、耽误生产。

所以具身智能公司做品牌和市场,最难的不是“怎么把话说漂亮”,而是“怎么把话说准确”。

一、机器人公司为什么不敢营销?

聚深会那天,很多市场负责人都说了同一句话:不敢营销。

不是他们不想做声量,而是不知道该怎么把握分寸。

产品还没完全定型,不能说得太满。
客户还在试点,案例不一定能公开。
技术还在迭代,今天能做的动作,明天版本可能又变了。
一旦传播太猛,客户会来问:能不能马上交付?
投资人会问:什么时候规模化?
同行会盯着参数。
研发团队还可能反过来吐槽:你们市场又吹过头了。

这就是机器人行业和很多互联网行业不一样的地方。

互联网产品可以先上线,边用边改。一个功能不好用,最多被用户吐槽。
机器人产品不能这么随意。它进入的是物理世界。一个动作不稳,一个识别错误,一个避障失败,都可能变成真实事故。

大语言模型答错一句话,用户可以重新问。
机器人拿错一个杯子,杯子可能就碎了。
软件崩了,可以重启。
机器人摔了,可能要维修。

所以,具身智能公司的传播天然更谨慎。

但问题是,完全不说也不行。

这是一个新行业。客户还不知道机器人能帮他解决什么问题,投资人还在判断哪家公司更有机会,媒体还在寻找行业故事,人才也在看哪家公司更值得加入。如果一家公司长期不发声,它就很容易被别人定义。

于是很多公司卡在中间:说多了怕被打脸,说少了怕错过窗口。

这不是市场人的无能,而是行业阶段太特殊。

二、大家其实都在拿旧地图找新路

那天晚上,有人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很准确:大家正拿着上个时代的营销地图,在这个新世界里集体迷路。

为什么旧地图不好用了?

因为过去很多营销方法,是为成熟产品准备的。

手机厂商可以讲屏幕、芯片、影像、续航,因为消费者知道手机是什么。
新能源汽车可以讲智能驾驶、补能、空间、性能,因为用户知道车是什么。
SaaS(软件即服务,企业按订阅方式使用软件)公司可以讲降本增效,因为客户知道自己买的是一套工具。

但具身智能公司卖的东西,很多客户还没有形成清晰认知。

它到底是机器人?
是 AI 硬件?
是自动化设备?
是工厂里的新工人?
是养老院里的护理助手?
是仓库里的搬运工?
还是未来家庭里的管家?

这些答案听起来都对,又都不完整。

这就让营销变得特别难。

如果你把它讲成“未来家庭机器人”,大众喜欢听,但客户会觉得太远。
如果你把它讲成“工业自动化设备”,客户容易理解,但投资人可能觉得想象力不够。
如果你讲“通用人形机器人”,资本市场会兴奋,但产品团队可能很紧张,因为现在还没那么通用。
如果你只讲“搬箱子”“巡检”“上下料”,又很难让公众感受到这是一个新物种。

所以,具身智能公司的市场团队不是不会写,而是每一次写作都在做选择:到底要写给谁看?

写给客户,要讲稳定、成本、售后。
写给投资人,要讲空间、路线、壁垒。
写给政府,要讲产业、示范、落地。
写给媒体,要讲故事、变化、趋势。
写给大众,要讲它和普通人有什么关系。
写给人才,要讲为什么这个方向值得加入。

同一台机器人,要被翻译成好几种语言。

更难的是,这几种语言会互相看见。写给投资人的宏大愿景,客户也会看到;写给大众的短视频,研发也会看到;写给媒体的行业判断,同行也会看到。

这就是具身智能传播最麻烦的地方:不是没有观众,而是观众太多,而且他们都不一样。

三、产品经理才是最该参与传播的人

很多机器人公司里,品牌市场团队只有两三个人,其中一个还是实习生。他们要写稿、做活动、管账号、准备展会、整理销售材料、帮老板做个人 IP,还要配合融资。

但他们常常拿不到最关键的信息。

想讲客户案例,销售说客户不方便公开。
想讲技术突破,研发说你们听不懂。
想讲产品能力,产品经理说版本还没稳定。
想讲落地场景,交付团队说现场情况太复杂。

于是市场团队只能靠公开资料、老板访谈、展会信息、几段视频,拼出一套对外说法。

这当然很容易出问题。

因为具身智能不是靠包装能讲清楚的行业。真正该参与传播的,不只是市场人,还有产品经理。

产品经理在机器人公司里,应该是那个最清楚“产品现在到底能干什么”的人。

他知道哪些能力已经能稳定交付,哪些只是演示。
知道哪些场景适合现在做,哪些还太早。
知道客户真正关心的是不是技术参数,而是能不能省人、省钱、省时间。
知道机器人什么时候该用语音交互,什么时候该用按钮,什么时候应该自动完成。
知道一次失败是算法问题、硬件问题、传感器问题,还是场景本身太复杂。

换句话说,产品经理最适合帮公司把一句大话变成一句实话。

比如公司想说:“我们要做通用人形机器人。”

产品经理可能会把它改成:“我们先让机器人在仓库里稳定完成搬运任务,积累移动、抓取和路径规划能力,再逐步扩展到更多场景。”

这句话没有前一句响亮,但更可信。

再比如公司想说:“我们的机器人很智能。”

产品经理可能会问:智能体现在哪里?是能听懂人的话,还是能看懂环境?是能自己规划路线,还是能在失败后重新尝试?是能在实验室完成,还是能在客户现场连续运行?

这些问题不好听,但有用。

因为具身智能行业最需要的,不是把未来讲得更大,而是把今天讲得更准。

四、为什么“讲故事”在机器人行业这么重要?

这里要说到一个听起来有点学术,但其实很好理解的概念:叙事经济学。

叙事经济学是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罗伯特·席勒提出的观点。简单说就是:一个被很多人相信和传播的故事,会影响经济行为。人们买房、买股票、创业、投资、跳槽,不只是看数据,也会被故事影响。

比如“互联网会改变一切”,曾经让大量资本和人才进入互联网。
“新能源汽车会替代燃油车”,改变了汽车行业的投资方向。
“AI 会重塑所有行业”,让大模型公司获得了巨额融资。

这些故事一开始都不是完全兑现的现实,但它们影响了资金、人才和资源流向。

具身智能也是这样。

“AI 需要一个身体。”
“机器人会进入真实世界。”
“人形机器人可能成为下一代通用平台。”
“未来工厂里会有越来越多机器人。”

这些话都是叙事。它们会影响投资人是否下注,客户是否试点,工程师是否加入,地方政府是否支持。

所以,机器人公司当然需要讲故事。

但问题在于,机器人行业的故事不能编得太远。

因为机器人是会被现实检验的。

你说机器人能进工厂,客户会问:哪条产线?
你说机器人能做养老,家属会问:安全吗?
你说机器人能替代人工,老板会问:多少钱?几年回本?
你说机器人能自主完成任务,工程师会问:失败率多少?

这就是具身智能和很多风口行业不一样的地方:它既需要故事,又怕故事太大。

一个好的机器人故事,应该像桥。

一头连着未来,一头连着今天。

未来要足够大,让投资人和人才愿意相信;今天要足够实,让客户和市场觉得靠谱。

如果只讲未来,就容易变成泡沫。
如果只讲今天,又撑不起行业想象。

这中间的分寸,就是具身智能品牌和产品最难的地方。

五、2026 年 8 月,机器人行业的故事正在变

过去几年,机器人行业最流行的故事是:“机器人越来越像人。”

谁走得更稳,谁跑得更快,谁跳得更高,谁的视频更震撼,谁就更容易获得关注。

但今年 8 月以后,我明显感觉到,行业故事开始变了。

它不再只是“像不像人”,而是“能不能干活”。

2026 世界机器人大会上,大家当然还是会围观机器人走路、互动、表演。但更多客户开始问交付,投资人开始问订单,媒体开始问真实场景。同期举办的人形机器人运动会,也不只是热闹。跑步、足球、接力这些项目,背后考验的都是运动控制、环境感知、稳定性和应变能力。

简单说,机器人不再只是被看,而是开始被考。

这也是“从上场到进厂”的变化。

上场,是展示。
进厂,是工作。

展示可以有掌声,工作要有结果。
展示可以失败一次再来,工作不能天天掉链子。
展示看起来酷就够了,工作必须算得过账。

这对产品经理来说,是一个很大的转折。

以前公司可能更关心机器人能不能做出一个好看的 demo(演示样机或演示效果)。现在更重要的是,它能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 product(产品):有明确客户,有固定场景,有稳定指标,有售后体系,有收入模型。

这听起来没有“未来机器人管家”那么浪漫,但这是行业变成熟的信号。

六、投资人也该换一种看法

这篇文章虽然写给大众,但也想说给投资人听。

如果投资人只看机器人视频,很容易被误导。

视频里,一台机器人完成一次搬箱子,可能很厉害。但真正重要的是:它能不能连续搬 8 小时?遇到不同重量、不同形状、不同光线、不同地面,还能不能做?失败了能不能自己恢复?需要几个工程师维护?客户愿不愿意为它付费?

如果一家公司说自己有大模型,也不够。要看这个模型能不能帮机器人完成真实任务。它能不能把“帮我把箱子搬过去”拆成看、走、抓、抬、避障、放下这些动作。能不能在环境变化时重新判断。

如果一家公司说自己要做平台,也要看它现在有没有可以复制的产品模块。是每个客户都要重新定制,还是能在几个相似场景里快速部署。

投资人过去喜欢问:“你们的技术壁垒是什么?”

现在也许还要多问一句:“你们的产品边界是什么?”

技术壁垒说明公司能不能领先。
产品边界说明公司知不知道自己现在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在具身智能行业,知道自己不能做什么,有时候比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更重要。

因为这个行业太容易被大词带着走:通用智能、物理 AI、人形机器人、万亿市场、未来劳动力。每个词都对,但每个词都容易让公司忽略眼前的产品问题。

真正值得长期关注的公司,往往不是最会喊口号的公司,而是能把大叙事拆成小任务的公司。

今天先解决一个仓库里的搬运问题。
明天解决一个工厂里的巡检问题。
后天解决一个养老院里的夜间监测问题。
每解决一个小问题,就多一点数据、多一点经验、多一点客户信任。

机器人行业大概率不是一夜爆发,而是一点点进入现实世界。

七、市场团队不是“打杂的”,而是公司和世界之间的翻译器

回到聚深会那晚大家最关心的问题:具身智能公司到底怎么做品牌和市场?

我的感受是,市场团队不能再只是写通稿、做海报、发公众号的人。

它应该成为公司和外部世界之间的翻译器。

把技术团队的话,翻译成客户听得懂的价值。
把客户现场的问题,翻译成产品团队能改的需求。
把创始人的愿景,翻译成投资人愿意相信的路径。
把机器人的真实能力,翻译成大众能理解但不过度误解的故事。

这件事不好做,所以不能只让两三个人硬扛。

如果研发不和市场沟通,市场就只能写空话。
如果销售不沉淀客户反馈,市场就没有案例。
如果产品经理不参与传播,外界就很难知道产品边界。
如果创始人只在融资时讲故事,公司就很难形成稳定认知。

具身智能公司要想讲清楚自己,内部首先要互相讲清楚。

研发要告诉市场:我们真正解决了什么问题。
产品要告诉市场:哪些能交付,哪些还只是方向。
销售要告诉市场:客户到底为什么犹豫。
交付要告诉市场:现场最常见的失败是什么。
市场再把这些东西组织成外界能理解的语言。

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营销,而是一个新行业建立信任的过程。

八、最好的机器人故事,是普通人听得懂,产品经理也点头

具身智能行业不缺热闹。

WRC、人形机器人运动会、融资、IPO、地方政策、明星公司发布新品,都会让这个行业继续出现在新闻里。机器人也确实天然有流量。它会走,会摔,会和人互动,本来就比很多硬科技更容易被传播。

但热闹之后,行业真正要回答的问题很朴素:

它能不能用?
谁会买?
买回去做什么?
坏了怎么办?
贵不贵?
安全吗?
能不能持续变好?

这些问题听起来不性感,却是机器人走向真实世界必须回答的问题。

从产品经理角度看,最好的具身智能叙事,不是把机器人讲得无所不能,而是让人清楚知道:它现在能做什么,正在学什么,未来可能去哪。

从叙事经济学角度看,故事会影响资本、客户和人才的流向。但在机器人行业,最有价值的故事一定不是凭空编出来的,而是从真实产品里长出来的。

它既要让投资人看到未来,也要让客户看到当下。
既要让大众觉得有想象力,也要让产品经理愿意点头。
既不能太小,小到看不见行业机会;也不能太大,大到现实接不住。

2026 年 8 月以后,具身智能行业会继续往前走。它不会因为几次演示失败就停下,也不会因为几场大会热闹就立刻成熟。

真正的变化会发生在更安静的地方:一个机器人在仓库里多跑了一天,在工厂里少停了一次,在养老院里准确识别了一次异常,在客户现场完成了一次不需要工程师兜底的任务。

这些瞬间不一定有发布会那么好看,但它们才是机器人行业真正的进展。

具身智能公司过去要证明的是:机器人来了。
现在要证明的是:机器人来了以后,真的有用。

而要讲清楚这件事,不能只靠市场部,也不能只靠技术部。

它需要产品经理、研发、销售、交付、创始人和品牌团队一起回答同一个问题:

我们到底在把一个什么样的机器人,带进什么样的现实世界?

Logo

DAMO开发者矩阵,由阿里巴巴达摩院和中国互联网协会联合发起,致力于探讨最前沿的技术趋势与应用成果,搭建高质量的交流与分享平台,推动技术创新与产业应用链接,围绕“人工智能与新型计算”构建开放共享的开发者生态。

更多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