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幸福悖论

——兼答“频何以愈高,心何以愈空,人何以愈闲而愈忙”

大抵是近来有些倦了。这倦,不是从前那种在田垄间流了整日汗水、倒在炕上便沉沉睡去的倦。那是有着落的倦,像一颗沉甸甸的谷穗,弯下腰去,是踏实的。如今的倦,是另一种。你明明什么也没做——机器人替你扫了地,AI替你回了邮件,算法替你做了决断——你却觉得骨子里被抽空了。像一只被拆了转轮的仓鼠,不必跑了,却也不会停了,只是抖。

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这时代的。但到了今天,竟觉出一点异样来。这异样,不是街上多了几辆跑得更快的车,不是手机里多了几个响应更快的应用。它是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细细密密的震颤。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耳膜里筑巢,又像是整个社会的脉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得越来越急、越来越快,快要跳出胸腔来了。

五十年前,一封信要走三天,一亩地要耕一季,一个人要在夕阳里慢慢走回家。五十年后,消息零点三秒即达,AI三秒生成一份报告,机器人替你做了一切的活。五十年间,速度翻了八十六万四千倍,人类的劳动被一件一件地、静悄悄地、温和地从手里抽走了。这本该是值得庆贺的事——人类几千年来梦想的,不就是“不用劳作,只需享用”么?

然而奇怪的是,当这一天真的逼近时,我们并没有更幸福。非但没有更幸福,倒是比从前更空了。

我于是知道了:幸福这个东西,是需要一点重量的。而劳动,恰恰是人在世界上“压出分量”的唯一方式。

从前的人,劳动便是活着的证据。那汗水滴在土里,土便有了收成;那茧子长在手上,手便有了力气;那一天的日头从东移到西,你看着自己翻过的黑色泥土,便知道自己没有白过。你“做了”什么,所以你“是”什么。劳动是“存在”的肉身证明。

如今呢?你坐在那里,手指动一动,AI替你生成了报告;你站在厨房,按一个钮,机器人替你炒好了菜;你躺在沙发上,说一句话,智能音箱替你关了灯。一切都太容易了,容易到你不必出汗,不必咬牙,不必在筋疲力尽之后、长出一口气、对自己说一句:“今日算是做完了。”没有“做完了”,就没有“做好了”;没有那种从腰杆里升起来的、沉沉的存在感,人便要在空虚里打旋。

于是,为了打捞这正在沉没的存在感,人发明了“内卷”。

内卷从来不是因为事太多。事再多,做完便是了。内卷是因为有意义的劳动太少,而证明自己“还在”的焦虑太深。一个报告已经写完了,偏要改七遍;一顿饭已经做好了,偏要摆盘修图三十分钟;一句话已经说清楚了,偏要再发三条语音补充。这些都不是为了“更好”,而是为了“填满”——填满那被机器抽空之后留下的、巨大的、无声的洞。你不拼命动,便觉得要被这洞吞没了;可你动得越拼命,那洞却越发大了。像往一口枯井里倒水,你听见的只是干裂的土吸走水分时的嘶嘶声,那声音让人心慌。

更荒诞的是,这“填洞”的本事竟被包装成竞争力,披上了“社会达尔文主义”的新衣——说“优胜劣汰,适者生存”。只是这“优”已不再是创造价值的优,而是“在无意义的事上消耗得比别人更持久”的优;这“劣”也不再是养活不了自己的劣,而是“停下来喘口气便被视作掉队”的劣。从前社达的残酷在于:你弱,便饿死了。如今社达的残酷在于:你弱,便在那无尽的高频振荡中被无声地碾碎,而碾碎你的人甚至不必知道你的名字。没有人饿死,但无数人在“觉得我停下来就会被时代抛弃”的恐惧中,慢慢地、不可逆地耗尽了。这比饿死更体面,也更残忍。

而这恐惧,正是被“氮气加速”催出来的。

“涡轮增压”尚且有线性可期,“氮气加速”是瞬间把输出推到极限的暴力。而如今这社会,端的像一台被注入了偏二甲肼与四氧化二氮的引擎——触之即燃,剧毒弥漫,一旦点火便不可逆地推着你脱离地面,再也回不到那个从容的、有重力的、可以停下来看看云的世界。你坐在那里,什么也没做,但周围的一切都在以越来越高的频率振荡——算法、社交比较、AI响应、即时反馈——它们像三种氧化剂同时喷射,把人类的认知引擎烧到发红、烧到变形,烧到那“怠速运转”的生理功能彻底退化。你失去的不仅是“慢下来”的能力,更是“在无所事事时依然觉得自己存在”的能力。

未来或许更糟。机器人包揽了一切体力,AI包揽了一切心智——到那时,你连“假装忙碌”的理由都找不到了。全民基本收入保障了你的胃,却保障不了你的手该往哪里放。你面对的不再是“如何活下去”,而是那比饥饿更古老、更凶险的追问:“为什么要活下去?”

从前的人穷,但穷得有抓手。一块红薯分了四瓣,一人一瓣,就着夕阳吃了,那甜味能回味一个晚上。因为那是“我们一起分食”的甜,是我们在这世界里“共同用力活过”的证据。如今物质极大丰富,胃满了,心却空了。这空,不是因为没有东西填,而是因为填充之物来得太轻易、去得太匆忙,没有一样是在心里落下根的。而那些号称能填满的东西——短视频、即时消息、AI生成的内容——它们来得越快,你消化它们的速度就越快,而消化完之后,你站在空荡荡的胃和更空荡荡的心之间,便只剩一个问题:我呢?我在哪里?

我见过那些最忙碌的“闲人”。日程精确到分钟,手机永远在响,似乎有开不完的会、回不完的消息、做不完的PPT。但你若问他们在创造什么,他们便愣住了。他们只是在“处理”——处理那些本来可以不存在的、为了“显得忙”而制造出来的事务。像一只在转轮里拼命奔跑的仓鼠,跑得越快,越觉得自己在前进;而实际上,轮子只是带着他原地旋转。所不同的是,仓鼠并无自觉,而人是有自觉的——于是那“我在原地旋转”的清醒,便成了更深一层的痛苦。

我有一个朋友,他不让AI替他写论文,也不让助手替他查资料。每一本书都自己翻,每一段引文都自己核对。有人劝他:何必呢?AI十分钟能做你三天的活。他回答说:“那三天的活,正是我‘成为我’的过程。如果连这个过程都外包了,我还能拿什么来定义自己呢?”

他这话,起初我不甚懂。后来慢慢明白了:劳动的过程,就是人把“自己”一点一点刻进世界的过程。 你的汗水、你的困惑、你的咬牙、你的“想破头也想不出来”的那段黑暗时光——这些不是效率的障碍,它们是灵魂长根的土壤。你省略了过程,便省略了刻痕;没有了刻痕,你便在世界中不留痕迹地滑过去——滑过去,便等于没有活过。

而AI呢?AI是好的。我从不否认它的好。它可以做工具,做助手,做那替你负重前行的骡马。但倘若你让它替你思考、替你感受、替你创造、替你“成为”——那你便是把自己最贵重的部分,交到了一个没有体温的管家手里。长此以往,怕连“困惑”这种奢侈的情感都要绝迹了;而不困惑的人,是不会有顿悟的;不痛苦的人,是不会有狂喜的。一切深刻的幸福,都要以深刻的摩擦为代价。AI把一切摩擦都抹去了,于是生活变得无比顺滑,顺滑到你在上面站不住脚。

所以我说,这时代的病根,或许就在于它太“顺”了。一切太平顺、太快速、太高效、太无阻碍。而人的灵魂,生来是需要一点阻力的。没有阻力,就没有着力点;没有着力点,就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便要感到那弥漫的、无孔不入的空虚。那个用旧钢笔抄《诗经》的朋友,他每天花四十分钟,抄二百字。在AI能三秒生成一首诗的年代,他这样的行为,不仅没有“效率”,简直是一种“反动”。可他坚持着。有人笑他迂腐,他只是笑笑,说:“我不是跟不上,我是不想跟。”

他或许是这加速时代里,一个固执的“减速器”。我不知道这样的“减速器”能有多少,也不知道它们能否挡住这汹涌的、氮气加速般的洪流。但我知道,倘若一个人还能在狂奔中停下来,看一眼路边的野花,那么他便没有被这时代完全吞没。

那一眼的时间,或许很短——三秒,五秒。但那三秒里,他是自己的主人。那三秒里,他的手没有在滑动屏幕,他的心没有在比较排名,他的存在没有被换算成任何数据。他只是“在”了。

这就够了。在这个越来越快、越来越空、越来越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的时代,“在”,或许就是最后的、也是最珍贵的劳动。

而那个“在”里面,藏着幸福的全部秘密。

是为记。

——于某加速时代的凌晨,听见窗外第一声鸟鸣
——鸟鸣是不加速的,它只管叫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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