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11 月 2 日至 5 日，第 13 届世界互联网大会乌镇峰会在浙江桐乡闭幕。会议规模不算新闻——27 场分论坛是近年最多，54 个国家和地区、671 家企业参展，"互联网之光"博览会发布 1000 多项新技术，约 1800 名嘉宾到场。

真正值得记下来的是另一件事：这是乌镇 13 年来第一次把"开源"写进主题的核心词。主题是"开源开放 共建共享——携手构建网络空间命运共同体"，前半句是新的，后半句是 2015 年就在的老话。

从 4G 起步、"云"等风来，到今年的 6G 首秀、因"智"而新，这个舞台的词汇表一直在换。今年换得比较彻底。

---

一、三个"变"，把行业转向摊到了台面上

连接在变：网络从"信息通道"变成"感知与计算的底座"

本届峰会首次集中展示 6G、卫星互联网、量子通信、超宽带，其中 6G 通感算智一体化是最实在的一块。

官方给出的三个能力指标很具体：1 秒下载一部 4K 超高清影片；手机信号覆盖深山与无人区；相隔千里操控近乎零延时。注意这不是三个独立的卖点，而是同一件事——网络同时具备传输、感知和本地智能处理能力。过去我们说"上网"，是信息在管道里流动；现在这条管道自己会看、会算。

配套的地面侧也在换挡。中科曙光把中国首个全国产十万卡 AI 超集群"曙光 8000"的真机搬进了博览会展馆，华为"昇腾 950 超节点"、清华与阿里云和中兴联合攻关的高性能分布式存储系统一同拿下领先科技奖。而在乌镇之光超算中心，千余款主流大模型在跑，算力利用率超过 80%。

这个 80% 是个容易被忽略的数字。国内智算中心的平均利用率长期被诟病偏低，"建得多、用得少"是行业公开的痛。乌镇拿这个数出来，其实是在说：算力竞争的计分方式变了，从"有多少卡"变成"卡有多忙"。清华汪玉在会上讲得更直接——长三角算力建设在扩大供给的同时，应把提高存量算力的有效利用率放在突出位置，路径是"跨域异质算力集合"，靠统一资源抽象和统一调度把分散算力汇成一块。

载体在变：从"会聊天"到"能办事"

如果只能用一个词概括今年展馆的观感，那就是"干活"。

智元、优必选、宇树、中科第五纪、数字华夏等 30 余款具身智能机器人不再是拍照打卡的道具。它们有的穿行在展区走道提供指引，有的变成"打工人"完成组装、拧螺丝，有的化身家庭保姆做整理和烹饪。AI"嘉"年华街区里有一间 9 平方米的小房间，机械臂热锅下料、翻炒调味、淋汁出锅，不到 4 分钟端出一份什锦腊肠——全球第一套机器人现炒方舱，菜品库已积累 800 多道家常菜，一小时出餐约 60 道，自带油烟过滤、无外排，接通水电就能进驻写字楼大堂或产业园区。

更硬的验证来自工厂。小米把人形机器人送进汽车工厂，"在工厂场景，人形机器人成功挑战 8 小时作业任务，初步完成产线级作业能力验证"。

一位参会嘉宾的话被反复引用："逛了一圈，最直观的感受不是哪项参数破了纪录，而是人工智能真的在做事。"

生态在变：从"炫技"到"生态协同"

领先科技奖 20 项获奖项目，名单本身就是一份产业地图。

基础研究组只有 2 项："九章四号"光量子计算原型机、物联网可扩展性理论和方法。关键技术组 10 项，涵盖多模态触觉感知、通信网络安全弹性防御、高性能分布式存储、九源统一智能计算系统、英特尔 18A 制程、SDGSAT-1 卫星、小米通用机器人操作基座模型、空间量子信息光传输、昇腾 950 超节点、肿瘤学空间免疫评分系统。

工程研发组 8 项里，有四项直接指向"智能体生产力"：阿里云 Qoder、微软 Copilot Cowork、地平线面向物理 AI 的整车智能体平台、AMD 锐龙 AI Max+ 智能体主机处理器。剩下的是强脑科技智能仿生手、中国电信城域云网、蚂蚁全流程数智健康平台、西门子医疗影像平台。

奖项结构说明了一件事：中间层正在被填满。底层是光量子、卫星、6G、超节点；上层是医疗、助残、汽车；中间夹着的就是"智能体平台"和"开发工具"——这块过去两年一直是概念，今年开始拿奖了。

---

二、开源的账，这次算得比较清

蔡崇信在开幕式上给了一组数字：千问开源超过 470 款模型，全球累计下载突破 40 亿次，衍生模型超过 33 万个。他的表述是："只有开源才能普及，只有普及才能创造可持续普惠的时代智能。"

放到全国尺度看：中国人工智能开源大模型全球累计下载量突破 100 亿次，国家级人工智能开源社区已汇聚用户 1100 余万。"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共同构建平权、互信、多元、共赢的全球人工智能开放生态。对外承诺方面，未来 5 年面向发展中国家提供 5000 个人工智能专题研修培训名额，中国气象局"风和"大模型启动全球开源计划。

场馆侧的动作更具体：全国首个开源主题生态体验馆在乌镇世界互联网科技馆落成开放，一楼核心展区是魔搭社区——国内规模最大的 AI 模型开源社区。馆方的比喻很好用：模型矩阵像一个巨大的"数字水库"，把基础大模型、算力、开源底座开放共享，开发者不必从零"造水"，只需"取水"。这个馆在峰会后长期保留，持续对公众开放。

但开源不是没有代价，会上也有人把话说透了。云晓春的提醒值得记下来：开源能汇聚全球开发者力量、加快生态形成和能力迭代，但也让模型、代码、数据更易被观察和利用，安全风险随之增大。他的建议是 AI 供应链安全必须建立"持续跟踪、动态评估、风险处置"机制，治理上要企业自律、政府监管评测、社会监督协同发力。

同一天，《智能体发展自律公约》在"智能体互信互联互操作全球合作创新"分论坛发布，由中国信通院、腾讯、蚂蚁、阿里、抖音等生态主体在中国网络社会组织联合会等组织下共同起草。这是落实《智能体规范应用与创新发展实施意见》"强化行业自律"任务的具体动作。

一句话总结这层逻辑：开源负责把门槛降下来，治理负责把底线拉起来，两件事必须同速。

---

三、接下来的赛道，按确定性排序

1. 具身智能 / 物理 AI：明年大概率是临界点

宇树创始人王兴兴的判断最具体，也最值得引用：当前大模型在任务规划和空间理解上能力突出，抓取、搬运这类粗放作业已经有较高成功率；但在拆解零件、装配、穿针引线这类精细触觉交互环节，稳定性明显下滑。"明年有较大概率成为机器人行业或机器人模型发展的临界点。"

他的解法是开放："机器人大脑的研发不会闭门造车，单靠一家企业难以完成，希望面向全球开放，联合跨行业伙伴协同攻关。"

数据瓶颈的应对也在公开化。小米具身模型与应用部负责人孔涛说，面对真实数据稀缺，小米完成了超 10 万小时预训练数据构建，并通过世界模型合成架构提升数据生成效率，相关模型权重与训练代码已全面开源。傅利叶智能副总裁翟彦祺补充了一个垂直场景的例子：老人翻身这类高频需求，不同使用者身体条件差异大，发力方式和动作方案需要差异化适配，必须靠大量真实场景数据训练。银河通用曾毅则提到产教融合——联动高校、职业院校、场景方共建载体。

优必选焦继超的说法最能代表产业共识：开源开放是加快产业扩容、把蛋糕做大的重要方式，企业正推动硬件接口、通信协议、基础模型、场景数据的开放共享。

2. 智能体互联网：连接的对象变了

这是今年最容易被当成概念、实际最该认真对待的一条。

过去的互联网连的是人和信息；移动互联网连的是人和服务；物联网连的是物。现在连的是智能体和任务、机器和物理世界、数据和决策。智能体之间要互相发现身份、协商权限、拆分任务、调度资源、闭环执行。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智能体互信互联互操作"能成为独立分论坛议题。当 Agent 之间开始互相调用，问题就从"模型准不准"变成了"我凭什么信你"——身份、授权、审计、责任归属，全是工程问题，不是模型问题。

3. AI + 制造：最确定的现金流

峰会同期数字经济合作大会征集 116 个签约项目，总金额超 1100 亿元，聚焦智能体、具身智能和"AI+制造"。

这个数字比任何论坛金句都实在。它说明技术供给已经开始主动对接产业需求、前沿成果直面市场订单。纺织车间里机器人完成精密操作、工业生产中机器视觉排查瑕疵、药房里自动化设备分拣配送——这类场景的共同点是：不追求"无所不能"，只盯着生产里一个具体难题，打磨可复制、能落地的方案。

4. 算力效率：从堆卡到用满

前面说过的 80% 利用率和"跨域异质算力"是一个信号。存量算力怎么用起来，比新卡怎么买进来更紧迫。统一资源抽象、统一调度，把芯片和分散算力汇聚成统一、稳定、可持续使用的 AI 算力——这会是未来两三年基础设施侧的主战场。

5. 6G / 卫星互联网 / 量子通信：长周期底座

首次集中展示的三张牌，短期看不到爆款应用，投入周期长、资本密度高。但它们决定三五年后这条"路"修得多宽。卫星互联网尤其值得关注——空天信息已经进入领先科技奖（SDGSAT-1），不再是实验室项目。

---

四、一个反差数据，值得所有做企业 AI 的人停下来看

科大讯飞总裁吴晓如在数字长三角发展大会上引用了麦肯锡的一组数据：

AI 让 80% 的个人提效，却仅有 6% 的企业明显见效。

他的结论是："AI 要从泛办公走进真实工作，从个人提效走向组织提效。"路径建议是从"端云一体"大模型入手，兼顾数据安全与 Token 成本，再用数字员工平台让 AI 融入真实业务流程，同时与头部企业联合共创核心场景应用。

这组数字对做企业中台 Agent 的人来说几乎是照镜子。个人用 ChatGPT、用 Copilot 写周报，体感提效非常明显；但企业要的是流程级闭环——跨系统取数、多角色审批、异常回滚、留痕可审计。后者恰恰不是"模型更强"能解决的，而是身份、权限、数据契约、幂等、人工复核这些"不性感"的东西。

所以今年峰会上真正值钱的不是哪个模型的跑分，而是那些看起来像"基础设施杂活"的议题：智能体互操作、AI 供应链安全、算力调度、场景共建共享的规则。

长三角这边的动作可以作为一个参照：沪苏浙皖 21 个城市共同发起长三角"人工智能+"高价值场景共建共享合作倡议，原则是"技术共研、生态共建、场景共用、规则共商"，构建的是"需求开放—能力匹配—联合验证—验收推广—方案复用"的闭环。注意最后一环是方案复用——这才是企业级 AI 真正缺的东西。

---

五、几句收尾

今年乌镇给我的感觉，是"务实"这两个字终于落到了实处。

技术褪去科幻光环，一头扎进产业一线。大家不再追求人工智能"无所不能"，而是盯着生产里一个个具体难题。从开源社区的协作共创，到智能终端的迭代突破，再到千行百业的场景落地，三个"首次"——首次全民开放、首次集中展示 6G 等前沿成果、首次聚焦 AI OPC（一人公司）——释放的信号是一致的：这个会从"给嘉宾看的样板间"，变成了"给产业用的工具箱"。

如果要给接下来一年留三句备忘：

1. 别只看模型参数，看谁在用、用了多久、闭环没有。

1. 具身智能的瓶颈在精细触觉和数据，不在"会不会说话"。

1. 开源把门槛拉平之后，差异化只剩下两处：场景深度和治理能力。

千年水乡，因"智"而新。而"新"这件事，最终还是要在车间、药房、写字楼的 9 平方米方舱里被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