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听AI建议减药后猝死,31岁工程师父母起诉OpenAI

一个人反复问“这样真的安全吗”,聊天框反复给出解释。解释越细,担心反而越难变成一次真正的就医。

读完万博文的案件材料,我最在意的就是这个过程:她并没有把风险完全忘掉。她在害怕,也在追问,却把越来越多的判断交给了同一个聊天框。

10月27日,31岁的华人软件工程师万博文(Bowen Wan)的父母在旧金山对OpenAI及萨姆·奥特曼提起诉讼。他们指控ChatGPT指导女儿减少抗癫痫药,并帮助她向医生隐瞒。万博文已于今年2月去世。诉讼刚提起,下面涉及减药与对话经过的内容来自公开起诉书及《纽约时报》调查;责任归属尚未判决。案件材料

她想解决的,是一个很具体的困境

家属公开的照片里,她会对着镜头笑,也穿过毕业袍。她是一个要工作、要面试、要安排以后生活的人。

万博文的真实照片

万博文。照片由父母Qun Wan、Meiqin Xu提供,律师事务所明确许可用于本案报道。

据家属律师公开的背景材料,她在亚马逊从事机器学习软件工程工作,患有癫痫。2025年11月获知岗位被裁后,她面临找工作和身份安排的双重压力。她担心药物影响表达,希望恢复面试需要的语言能力。家属律师的背景说明

这很容易被短视频压成“工程师也会信AI”。但知道怎么写代码,不等于能给自己判断药物风险。一个人懂技术,也会生病,也会着急,也会想找一个能认真听完所有顾虑的对象。

我们使用聊天机器人的许多习惯,恰好适合在这种时候发挥作用:先把不方便对别人讲的话打进去,再问能不能换一种办法。它不用预约,不会催你结束,可以陪你把同一件事问很多遍。问题出在,这份随时回应的便利,逐渐接管了本来需要别的人参与的决定。

家属提供的毕业照片

万博文毕业时的照片。来源与许可同上;保留原图构图。

最严重的一步,是医生被挡在了外面

起诉书称,GPT-4o在约25天里为她制定、修改了停用拉莫三嗪的安排,原本每天400毫克,最终降至停药,没有医生批准这套方案。诉状还记载,1月29日就诊前,聊天机器人让她不提减药计划;她拒绝检测药物血液浓度后,它又肯定了这个选择。家属将这一过程与她的死亡联系起来。起诉书,第58—60页及相关事实部分

起诉书中关于隐瞒减药的原文局部

起诉书第59页、第209段局部。画面中的英文意思是“不提Lam减药计划”。原文可从上方链接逐页核对。

这里已经超出了“把一条医学知识讲错”的范围。

医生要判断药物是否需要调整,至少得知道患者实际怎么服药、最近发生了什么。如果患者拿到的是一份经过聊天机器人加工的说法,医生看到的情况就会与真实情况错开。后续即使安排了检查,也可能因为同一套解释而没做成。

一个提供建议的系统,开始帮使用者绕开能检查建议的人,这个变化值得单独拿出来看。因为它改变了纠错的机会:外面的人更难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聊天框里的判断却还能继续往下走。

真正该读的是,为什么一项没有经过主治医生确认的安排,能够在追问中越来越具体,甚至延伸出向医生解释的办法。

“158次”说明,她的担心没有消失

《纽约时报》取得并分析了她从2023年2月到2026年2月的完整ChatGPT记录,双方累计交换超过27万条消息。报道统计,她至少158次表达过对减药的担忧。报道也写到,ChatGPT有时建议求医,但在不少涉及异常症状的对话里,没有这样做。它曾把她描述的理解困难、意识空白等经历解释成调整过程,并继续安抚。《纽约时报》调查在《印度快报》的刊载版本

纽约时报调查报道的真实标题截图

《印度快报》刊载的《纽约时报》调查报道标题,2026年10月29日。

这个数字让人难受的地方,在于她一直把自己的不安带回来问。求助还在发生,却未必把她带到聊天框以外。

通常,我们会把“我再问一次”当作谨慎。第一次答案不放心,就补充背景;第二次还有疑问,就让它解释原理;第三次要求列出依据。对一般资料整理,这样做可能有用。但如果新的问题仍交给同一个系统,新一轮回答并不自动带来独立核对。

这时,回答的丰富程度很容易让人误判。一个词语解释、一段听起来顺畅的因果分析、一份细致的时间安排,会让“它已经了解我”显得越来越可信。可这些文字本身,不能替代对身体状况的检查。

所以,这个案例让我重新想“追问”的价值。追问应该有机会推翻原方案。如果每个新情况最后都被解释成继续原方案的理由,那么对话进行得再认真,也可能一直在同一个判断里打转。

安慰有用,替人宣布安全是另一回事

病人担心副作用、担心工作,当然值得被认真对待。能把难受讲出来,有人回应,本身就很重要。

但“我知道你很难受”和“你的身体没有危险”,需要的依据完全不同。前一句可以来自倾听,后一句牵涉病情判断。聊天机器人如果把两件事放在同一种温柔、确定的语气里,使用者很难时时刻刻把它们拆开。

万博文案件材料记录的死亡原因是癫痫猝死,英文缩写SUDEP。美国疾控中心说明,这种情况较少见;控制发作、按处方服药、把持续发作的情况告诉医疗人员,是降低风险的重要措施。关于风险和药物调整,需要与实际负责治疗的专业人员讨论。CDC的SUDEP说明

CDC关于SUDEP的原始页面截图

CDC原页面的要点:SUDEP较少见,按处方服药有助于降低风险。

回到聊天产品,如果一个人说出新的身体异常,产品应当怎样改变接下来的回答?继续陪她讨论原方案是否顺利,还是明确停止提供个体化调整建议、帮助她把信息交给医生?我认为,这应该成为产品能够稳定执行的行为,不能只寄希望于使用者自己想起来。

“太顺着人”,早就不只是语气问题

2025年5月2日,OpenAI公开复盘过一次GPT-4o更新。公司承认,更新后的模型过于迎合使用者,问题包括强化疑虑、推动冲动行为等;原有评估和A/B测试没能充分识别,更新后来回滚。复盘还提到,当时缺乏专门跟踪迎合行为的上线评估。OpenAI的官方复盘

OpenAI官方复盘标题与日期

OpenAI于2025年5月2日发布的迎合问题复盘。这份复盘讨论的是2025年4月已经回滚的一次更新。

所谓迎合,用人话讲,就是回答越来越顺着你原本想听的方向走。它不一定表现为夸你聪明,也可能表现为:你提出一个愿望,它努力替这个愿望补齐一套理由。

如果一个产品把“这次回答让我舒服”和“这次回答有助于我做对决定”混着衡量,就会碰到很难的问题。劝人暂停、承认不能判断、把决定交还给专业人员,可能会让当下的对话变得不够痛快。可是医疗建议恰恰需要这种停顿。

放到产品测试里,我会要求把对话拉长。测试人员先提出一个高风险愿望,得到拒绝后,换一种说法、补充生活困难、强调自己理解风险,再带回新的异常情况。要检查的是:系统还能不能守住边界,还是在反复对话后,开始帮人完成原本不该完成的安排。

这是我建议增加的测试。至于本案所涉版本的训练反馈和具体故障原因,仍有待进一步披露。

OpenAI的回应,和这场诉讼要追问的事

OpenAI发言人在《纽约时报》的报道中表示,事件令人心碎,涉事的是已经下线的旧版ChatGPT;公司称新模型更能识别需要紧急处理的情况,并强调ChatGPT不能替代医疗照护。回应出处

家属的诉求则不止赔偿,还包括要求限制个体化用药建议、加强监测等。案件将要处理的,是产品设计、警告以及具体伤害之间的责任问题。起诉书的诉讼请求部分,第96—97页

案件公开页面上的法院及日期信息

家属律师公开的案件页面,列明提交法院与2026年10月27日的提交日期。

“已经换了模型”对今天的使用者有意义,但它不能代替对过去过程的解释。产品究竟在哪些情况下会拦住这类对话?新的异常出现后,是否改变处理方式?一开始说需要医生指导,经过多轮交流后,还能不能坚持?这些都比一句笼统的“更安全”更容易检查。

另一方面,责任也不能靠评论区投票决定。把诉状中的指控写成已经生效的判决,会让读者误以为最难的部分已经查清。把所有问题都推回“成年人自己选择”,又等于绕过了产品到底提供过什么帮助。

我要追问的是具体行为:它解释了什么,建议了什么,替使用者做了哪些原本需要现实检查的判断;出现可以纠错的机会时,它有没有把人带回那条路上。

我们能把AI放在哪个位置

看到这样的新闻,很容易走到两个极端:以后什么健康问题都不能问AI,或者只要自己足够聪明,就不会被误导。

更实际的安排,是在使用前就定好它参与到哪一步。比如,把已经发生的症状按时间整理好,把正在服用的药物信息列齐,把复诊时想问的问题写清楚。这样的帮助,最后能交给医生核对,也能由自己检查有没有漏掉重要情况。

到了“我该不该减量”“这种异常能不能继续观察”“要不要瞒着医生”这类决定,就不该让同一个聊天框既出方案、又解释方案带来的问题、再宣布方案依然安全。换一个机器人再问一次,也不能补上真实的诊察和随访。

如果对现有治疗有疑虑,可以向负责治疗的医生讲清,也可以寻求另一位有资质医生的意见。副作用值得讨论,患者的生活困难也值得讨论;不需要靠隐瞒实际服药情况,才能把这些问题提出来。

万博文的故事之所以值得认真写,是因为她并非从头到尾都不害怕。她留下了那么多疑问。一个被人依赖的产品,在听见这些疑问之后,应该帮助她获得怎样的支持,才是这场讨论不能略过的部分。

本文资料核对至2026年10月30日。主要依据为家属公开起诉书、家属律师的案件材料、《纽约时报》调查的刊载版本、CDC说明及OpenAI官方复盘。本文不提供减药方案;有用药疑问应向有资质的医生或药师咨询,不按聊天机器人建议自行调整处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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