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新闻,究竟能带来怎样的改变?

2009年8月22日,日本东京,第11届亚太大学生机器人大赛(ABU Robocon 2009)落下帷幕。哈尔滨工业大学竞技机器人队以五连胜的全胜战绩,力克来自19个国家和地区的20支参赛队伍,身着红色队服的队员们高举五星红旗,站上了最高领奖台。

屏幕另一端,刚结束高考的18岁少年王永锟盯着画面思索良久。领奖台上的荣光像一粒火种落进心底,哈工大就此成为他高考志愿的第一选择。

这场夺冠的余波,走出了两条清晰的轨迹。

夺冠仅过去一个月,高级考察团便到访哈工大,现场观摩冠军机器人演示后给予高度评价,为这场国际荣誉再添官方注脚。

而那条新闻埋下的理想种子,则在少年身上铺展出更长的人生脉络:王永锟如愿考入哈工大,数年后接任竞技机器人队队长;毕业之后,他与校友联合创立斯坦德机器人,时至今日,正带着公司第三次向港交所发起冲击。

只是资本市场的这道门槛,远比当年踏入哈工大校门要难闯得多。

三冲港交所

在业内以技术见长的斯坦德机器人,闯关港股十分波折:2025年6月23日,斯坦德首次向港交所递交招股书,同年12月申请失效;2026年1月4日二次递表,7月再度失效。距离第二次失效仅过去23 天,斯坦德又火速提交了第三份招股书,而核心业务叙事与此前几乎没有变化。

密集递表的背后,是一个绕不开的疑问:斯坦德为什么这么急?

答案首先藏在招股书的历史对赌条款里。

斯坦德历轮Pre-IPO投资人曾握有赎回权、清算优先权、反稀释权等特殊权利。按赎回金额的现值计量,截至2024年末,这笔赎回金融负债的账面值是7.21亿元。

2025年6月,也就是第一次递表前夕,公司与投资人签了补充协议,约定这些特殊权利“不可恢复地终止,并自始无效”。看似彻底卸下了包袱,但协议附带了一个核心生效前提:所有权利终止,必须以本次上市成功为条件。

换句话说:上市若成,7.21亿元负债一笔勾销,投资人转为普通股东;上市失败,特殊权利自动恢复,公司将直面一笔自身现金无力覆盖的刚性赎回义务。

回头看23天火速三递表的动作,便不再是“心急”,而是账上的资金已经进入倒计时。

截至2026年4月末,公司账面现金仅余4968万元,而前4个月净亏损达到6183万元。四个月亏掉的钱,比账上剩下的还多。往前追溯三年,公司经营现金流分别为-1.20亿、-2720万、-8670万,自我造血的通道还没打通,按照2026年的烧钱速度预估,账面资金根本撑不到年底。

赶时间的另一个动因,是赛道的资本窗口。

2026年是具身智能的资本大年,港股IPO排队名单中,机器人相关企业已近50家。智元机器人已启动赴港上市进程,宇树科技则刚刚在科创板收获高估值。赛道热度越高,企业越想赶在市场情绪冷却前挤进资本市场。

但窗口的另一面,是门槛正在快速抬高。毕马威中国科技行业审计主管合伙人卢鹍鹏在2026年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透露,第18C章的审核关注点,已从“估值达标”转向“真实商业化进度”,对营收质量、客户集中度、复购率的审核标准明显趋严。

简言之,从前看故事讲得动不动人,现在看货卖得扎不扎实。

与侧重仓储物流的极智嘉(02590.HK)和背靠海康威视的海康机器人不同,斯坦德在2026年招股书中将定位从“工业移动机器人”升级为“工业具身智能机器人解决方案先行者”。

用新标准衡量,斯坦德“工业具身智能第一股” 的定位其实有些站不住脚。

收入明细显示,公司功能型机器人贡献了八成以上营收,真正的具身机器人业务收入占比仅为5.6%、2.9%、9.7%和6.0%,三年多始终没突破10%,年销量不足70台。工信部信息通信经济专家委员会委员盘和林直言:“斯坦德实际上的主业是非标定制工业移动机器人。”

斯坦德商业化的困境还体现在运营效率上。

2025年,销售费用率37.88%,管理费用率38.04%,两项合计75.92%,几乎是同期毛利率的两倍。客户留存率连续三年未突破六成,分别为42.2%、52.6%、55.3%;单客获客成本从2023年的65.9万元,攀升至2026年前四个月的136.9万元,整整翻了一倍,而机器人单台均价仅约13万元。

规模扩张非但没有摊薄成本,反而让费用越滚越高,正是商业语境中的“规模不经济”。

早在局面形成之前,估值曲线就已经替市场投了票。2020年8月B轮估值3.5亿元;2021年11月Pre-C轮冲到21亿元,15个月涨6倍。但2023年3月C轮融资,估值骤降至13.5亿元,缩水三分之一。直到2024年5月D轮,重新回到21亿元。

一条V型估值曲线,起点终点都是21亿,中间隔开的不是业绩增长,而是市场的质疑与摇摆。中国企业联合会资委会委员、高级经济师董鹏的判断干脆:“企业产品未能形成市场核心竞争力。市场对AI企业的评判标准,已从概念故事转向真实价值核验。”

IPO最怕的不是亏损,亏损可以包装成“战略性投入”,负现金流可以解释为“扩张期特征”,IPO真正的致命问题,是讲不清自己的价值。

三笔“糊涂账”

此外,斯坦德招股书中亟待 “解释清楚” 的账目,至少还有三笔。

第一笔发生在2025年5月30日——首次递表前不到一个月,同一天内完成了两笔方向迥异的股权交易。无锡市梁溪科创产业投资基金以292.40元/股的价格认购68.40万股,D轮落定;创始人王永锟以40元/股向珠海盛银璟转让20万股,套现800万,联合创始人李洪祥以50元/股转让10万股,套现500万。

同一天、同一家公司的股权,出现了六倍以上的价差。

耐人寻味的是接盘方背景:珠海盛银璟、珠海盛鑫泽两家合伙企业均成立于2025年5月19日,仅比交易日期早11天,主要出资人均为港股上市公司盛业的关联方。

第二笔是跨越四年的“出资追认”。2021年11月Pre-C轮融资前,王永锟曾以92.5元/股的价格认购27.16万股,对应认购款约2512万元,但这笔款项未实付。直到2025年3月,公司通过股东决议,将该笔认购的价格追认为1元/股。2512万的账单,缩成27.16万。

第三笔藏在巨额亏损的结构之中。2025年全年公司净亏损2.02亿元,同比扩大 347.5%,其中1.47亿元来自“以股份为基础的付款”,主要受益方为创始团队。上市还没影,大额激励先落袋。

老股折价转让、历史出资调价、大额股份支付,这些事项单独放在私募市场都不算罕见,但密集发生在递表前夜,难免引发市场质疑。2025年9月,证监会在境外上市备案环节提出六大补充核查要求,要求公司说明历次增资与股权转让的定价依据、近12个月新增股东是否存在利益输送,此后数月又多次下发补充材料要求。

斯坦德前两次递表均在6个月有效期内未通过聆讯,招股书自动失效,市场普遍认为,股权定价合理性与老股转让的合规性,正是监管关注的核心疑点之一。

账面向左现金向右

单看增长数据,斯坦德不乏底气。

营收从2023年的1.62亿元增至2025年的3.01亿元,综合毛利率从31.6%升至2025年的40.5%,2026年前四个月进一步达到44.5%。客户矩阵覆盖华为、小米汽车、富士康、OPPO、丰田、蔚来等400余家企业,在3C电子领域排名第二、汽车领域排名第三。剔除股份支付影响,经调整净亏损率从-58.5%持续收窄至-11.6%。

但翻开现金账本,却是完全不同的故事。

截至2026年前四个月,公司应收款项及应收票据净额达1.72亿元,应收账款周转天数从2023年的144.2天拉长至272.5天——货物交付超9个月,回款仍未到账,甚至已超出公司给客户的标准信贷期。2026年前四个月营收同比大增139.1%,经营现金流却净流出6453万元。

资金沉淀的根源,得看客户结构。

小米是最典型的样本:它既是持股8.4%的重要股东,也是核心标杆客户。小米汽车工厂内,200多台斯坦德AMR支撑着SU7、YU7的产能爬坡,搭建起国内首条全面应用激光SLAM AMR的新能源汽车总装线,掌控生产物流“最后100 米”。YU7上市3分钟大定破20万辆的热度背后,是斯坦德机器人24小时不停机的产线运转。

“股东+客户”的双重身份看似双保险,实则是双刃剑,绑定越深,企业议价与回款话语权越弱。2026年前四个月,前五大客户贡献了68%的收入,第一大客户占比达32.1%;同时海外收入占比从2023年的12.5%快速攀升至67.9%。这种以项目交付为主的商业模式,单个大项目的验收与收入确认节奏,足以让短期业绩出现剧烈波动。

供应链同样紧绷:前五大供应商采购占比49.4%,核心零部件依赖外部,昆山基地利用率从2025年的120.9%干到2026年前四个月的152.5%,产线连轴转,转出来的却不是真金白银。

赛道本身没问题。灼识咨询数据显示,全球智能机器人解决方案市场从2021年的1302亿增至2025年的3074亿,复合增速24%;其中工业智能移动机器人(AMR)赛道2025年已达到211亿。

问题出在竞争位置。国内低端市场,标准搬运机器人单价已下探至8-10万元,红海一片;海外市场有MiR、欧姆龙等深耕多年的老牌厂商;港股IPO队列里,海康机器人、快仓、仙工智能等同行也在排队。竞争不会因出海而消解,也不会因递表频繁而让步。

比起叩开港交所的大门,更现实的纾困可能在账期。2025年工信部已推动17家重点车企践行“支付账期不超过60天” 的承诺,若该政策能落地到上游设备供应商,像斯坦德这样长期被大客户占用资金的企业,将大幅减少资金垫付压力。

说到底,它当下不缺客户、不缺订单,缺的是让订单快速转化为现金的能力。

前两次递表失效已经说明,港交所对其商业化能力与治理结构的审核只会持续趋严。第三次冲刺,斯坦德需要证明的不只是一个“工业具身智能第一股”的技术故事,更是一条从烧钱扩张走向自我造血的清晰路径,以及一份经得起拷问的股权与财务答卷。

来自本原财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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