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Echo 责编 | 梦依丹
出品 | CSDN(ID:CSDNnews)
有些问题,悬在空中太久了。
具身智能这个词,行业喊了好几年。机器人能做家务、能进工厂、能替代人工——这些画面被反复描述,反复演示,但真正意义上的规模化落地,至今仍是一个「即将发生」的状态。
为什么?
7 月小暑,烈日当空,我从大山子前往位于西三旗的原力灵机(Dexmal),作为碳基生物,先见到的却是众多的机械臂和灵巧手,工程师正在做轮番测试:一只在往盒子里装物品,另一只在叠一件 T 恤,角落里有一只在做三明治。往里走,是调酒的那只——夹住酒瓶,倾倒,放回原位,换杯,再倒,整个流程行云流水。如此之例,不胜枚举。
这不是发布会现场的一次性展示,这是原力灵机日常的产品测试空间。不同品牌的机械臂在这里验证同一件事:搭载了 DM 系列具身大模型之后,灵巧手能不能真正干活。
然后我见到了唐文斌和他的四位联创。他们在 7 月 9 日的 Action 2026 开发者大会上发布了五个产品,但在那之前,他们用一场媒体沟通会,讲了一件更根本的事:具身智能为什么还没有真正落地,以及他们打算怎么一件一件地把卡点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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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是这五个人?

原力灵机的五位创始人,外界通常用「旷视系」三个字打发过去。但这五个人的关系,比「同事」要近一些:其中有一个人是教练,其余几个,是他亲手招来或在竞赛场上发掘的学生。

唐文斌,清华姚班出身,原旷视科技联合创始人兼 CTO,同时担任中国 IOI 国家队总教练多年,2016 年起在旷视内部主导智慧物流与机器人调度业务。

范浩强,IOI 金牌、清华姚班,以旷视第 6 号员工的身份在高二就加入了刚创立的旷视,是唐文斌作为教练时发掘的竞赛少年。

周而进,同样是 IOI 金牌,旷视第 12 号员工,在旷视待了整整 11 年,「最早的 FaceID 是我做的」是他自己说的。

汪天才,端到端多目标追踪算法 MOTR 的核心作者,顶会论文 30 余篇,Google Scholar 引用超 6000。

张绍政,物理竞赛保送清华、后被 MIT 录取,负责本体方向——他是五人中最低调的一位,在 7 月 9 日的 Action 2026 开发者大会之前,几乎所有关于原力灵机的媒体报道里都没有他的名字。

自 2025 年 3 月,天才聚集创立原力灵机至今,时间不长,但发展迅猛,颇有“人间一年,AI 三年”的既视感。他们之所以聚在这里,是因为他们看到了同一个问题,并试图给出行之有效的答案。

诊断:具身智能究竟卡在哪里?

「具身智能肯定没有到 ChatGPT 时刻,今天就是 GPT 2.0 的水平。」这是这次沟通会的基调,也是这个团队对整个具身行业现状的判断。

不是泼冷水,是在做诊断。唐文斌用自己的例子把问题说得更实在:2 月发布 DM0 时,他们宣称比开源同类模型更好、Benchmark 更好。

但真正要问:有多少开发者放弃了同行,转而选择了原力灵机?

「坦白讲到目前为止是没有的。我们测了很多产品,这是现在的真实状况。」

他们认为,具身智能落不了地,缺的不是某一个单点技术,而是整条链路上同时堵着五个地方:

第一,模型泛化性不够。 今天大多数 VLA 模型能做各种复杂的 Demo,但那些 Demo 是「定点任务」——换一个场景、换一件物体就不行了,机器人只是在重复播放训练集里的动作。一旦进入真实场景就翻车,产生的是失败数据,而不是有效数据。

第二,后训练成本太高。 基础模型到工业场景之间,需要针对具体任务做后训练。传统做法是在真机上反复试错,成本极高,难以规模化。

第三,模型和本体之间没有标准层。 今天把一个模型部署到不同品牌的本体上,每次都要重写一套对接代码,N 个模型乘以 M 个本体,工程量极大,开发者精力大量消耗在这里。

第四,没有人敢把模型真正放出来。 公开 API、按量计费——之前没有人做,不是不想,是对自己的模型没有足够信心。

第五,没有场景,就没有飞轮数据。 这是最根本的死结:需要真实场景数据才能训好模型,但需要好模型才能让机器人大规模进场景。两端互相等待,飞轮永远转不起来。

五个卡点,对应了这次发布的五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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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一:先让模型真正泛化——DM0.5

周而进给「泛化」下了一个不一样的定义。
真正的泛化不是把更多已知任务装进模型,不是 Demo 看上去复杂、长程,而是:你把机器人放到它没见过的环境、没见过的物体面前,用自然语言跟它说话,它能听懂、能完成。他的判断标准直接:「发布会上如果都没有真机演示,这个泛化完全不可信;如果只是演示几个固定的精致动作,我觉得非常媚俗。」
原力灵机内部将泛化演进分为四级:被操作对象的泛化、场景的泛化、任务的泛化、机型的泛化。DM0.5 主要解决前三级。
这次发布的 DM0.5,参数量 4B,基于 15 万小时多源数据训练。
数据分三类:
5 万小时高精度真机操作数据(覆盖 100 余种原子动作);
10 万小时第一视角 Egocentric 数据(毫米级 3D 关键点标注);
100 万平空间场景重建数据。
相比上一代 DM0,参数量翻倍,数据量增加约 400%。推理延迟 H100 上 50 毫秒,4090 显卡 90 毫秒。
在 RoboChallenge 真机评测平台(Table30 V2)中以 42%成功率、60.1 总得分位列第一,LIBERO 综合表现达 99.1%
架构上有三项针对性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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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生 60 秒记忆。上下文抽象层(Context Abstraction Layer)让模型原生支持最长 60 秒记忆,从预训练阶段开始,而非后加模块。DM0 是完全没有记忆的单帧推理;同类开源基础模型大多只有几秒量级。60 秒记忆解锁的能力之一是视频示教:人类演示一遍操作,机器人看完视频即可对照完成,无需再采集大量专项数据。周而进举了一个例子——「机器人打扫桌面,把东西收拾干净,然后放回原处——没有记忆,它根本不记得东西原来在哪。」
具身思维链。通过 11 项推理任务,让模型对本体、指令、环境做联合建模,真正理解「这句指令让你干什么」,而不是看到指令就做惯性动作。「没有语言能力的 VLA 就是数据集复读机。」
轨迹对齐。同一动作采集 50 至 100 遍,操作者速度有快有慢,轨迹对不齐会在训练时引入大量噪声。用约束动态规划在训练过程中对轨迹做对齐,让网络学到真实动作的运动速度,而非死记硬背时间节点。
关于数据,周而进的判断直接:「高质量的数据才有可能导出高质量的智能,忽视数据质量单纯谈数据量,没有任何意义。」DM0.5 训练数据目前以自采为主,外部购买只作为早期补充。

干扰下的鲁棒性

答案二:后训练不能靠真机烧——DFOL 2.0

基础模型到工业场景之间,还差一段距离。工业场景对成功率和节拍要求极为严苛,Zero-shot 能力本身还不够,需要针对具体任务做后训练。
DFOL 2.0(Dexmal Function Online Learning 2.0)的核心思路,是把强化学习从真机上搬进虚拟仿真环境——将世界模型直接当作仿真器使用。
底层是同步发布的具身世界模型 DW0.5,以任务指令、视觉信息、历史动作序列为输入,在线生成未来状态视频,包括任务成功和任务失败两类轨迹。两类样本都有,强化学习才有 reward 信号可以学。DW0.5 在 WorldArena 等权威榜单上拿到第一名,其任务进度评分与人类专家评分的 Value-Order Correlation 指标达到 95%。
汪天才解释了为什么不用传统工业仿真器:「以前的工业仿真器把所有物理参数都编码进去,精度很高,但无法真正规模化——模拟一个新物体、新场景,需要数以月计的时间单独建模。用世界模型做仿真器,是在不同维度处理这个问题,有点像研究蛋白质,有直接用设备测量的方式,也有 AlphaFold 用 AI 预测的方式,是本质不同的范式。」
他也主动澄清了世界模型和 VLA 的关系:两者「不是替代关系,而是相辅相成,最终一定会走向大一统」。
实测结果:真机训练数据需求下降 60%,整体训练成本下降 40%。在打气球、晾衣服、调酒、叠纸盒等高难度任务上,相比单纯 SFT 基线,性能提升从 10 个点到 50 个点不等。

答案三:没人敢放,我们放——MaaS + DexOS

在大模型圈,MaaS 早就是标配。但在具身智能领域,在这次发布之前从没有人把模型以公开 API 形式提供出来、按量计费。
范浩强说出了原因:「说实话主要还是对模型不那么自信。一旦用 API 公布出来之后,任何人可以用任何方式进行测试,所有运行结果都是不可撤销的、立即返回的,会永远记录下来。」原力灵机决定做,因为对这代 DM0.5 的 open-set 能力足够自信。
MaaS 服务分两种模式。通用模型:Zero-shot 推理,开箱即用,定价 0.05 元/100 万输入像素。定制模型:用户上传数据集(支持 LeRobot v3 格式),在开发者平台 DexHub 完成后训练,训练完可一键部署到云端,按 GPU 占用时长计费,定价 0.015 元/100 万输入像素。模型本身也会开源,开发者可下载自行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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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现场追问了一个实际问题:做具身 MaaS,开发者要为机器人失败付费——机器人没完成任务、重试,Token 照烧,这套商业逻辑能跑通吗?
范浩强的回答坦率:「你说的问题——是不是要为失败负责——这事好像大模型都还没有做到,就说不成功退款的,现在具身可能还更早期。」他认为,现在客户更大量的需求是想知道「这个活能不能做」,MaaS 提供的是一个探索可能性的方式,「很类似早期 AI 的那个样子」。
我接着问了 Token 经济的问题:在大模型时代,大家落地的时候都在想 ROI 怎么最大化,超级个体怎么变成超级团队,具身场景下这个痛点能不能解决?范浩强说,具身还是在探索阶段,这个问题目前还没有成熟的答案。
配套 MaaS 的,是 DexOS——行业首个具身通用操作系统,以及开源协议 ECP(Embodied Control Platform)。两者合在一起,解决的是 N×M 适配问题:今天把一个模型部署到不同品牌本体上,每次都要重写一套对接代码。DexOS 和 ECP 让模型侧和本体侧各自对准统一接口,N×M 变成 N+M。唐文斌做了类比:就像 Anthropic 推出 MCP 之后,模型之间互相调用有了统一标准,「我们推 ECP,就是想让具身模型和本体之间也能比较容易地做对接,所以这套东西我们会全部开源。」

灵巧手收银

首批接入 DexOS 的本体合作伙伴包括天工、华勤、史河等机器人厂商。云端算力合作方包括平头哥、摩尔线程、爱芯元智、天数智芯,训练服务将同时支持国产算力。

答案四:本体要具身原生——Apex

张绍政介绍 Apex 时,先说了做本体的时机选择:「我们做本体做得比较后,是因为对模型和算法有了足够的认知之后,才决定自己来做,所以我们希望它是一个相对更加具身原生的机器人。」
后发做本体的好处,是可以从模型的需求反推硬件的设计,而不是先有硬件再去迁就模型。
「具身原生」在硬件上首先意味着模块化:

  • 手臂、夹爪、底盘均采用解耦设计,可根据不同任务快速切换配置,末端形态支持热插拔,更换无需重启系统,时间在 1 分钟以内。单臂臂展 1 米,可覆盖 0 到 2 米高度;
  • 底盘支持全向横移和原地转向,可通过 1 米宽的窄道;
  • 精度方面:单臂夹爪可抓取 3 公斤物体,单次开合行程小于 0.4 秒,全臂定位精度亚毫米级,配备六维力传感器和腕部相机;
  • 算力与感知:搭载 Thor 顶级算力芯片,本地端侧实时推理;底层控制频率 1kHz;除主视觉双目外,配备两颗鱼眼相机形成 360 度环视,张绍政把它做进了机器人的「耳朵」造型里。

稳定性是张绍政着重强调的:「过去很多具身产品运行几个小时就开始发热宕机。」Apex 的硬件设计目标是 MTBF 达到 1000 小时以上,支持 7×24 小时不断电作业,无法插电的场景支持 30 秒快速换电,换电期间大脑保持在线,任务流程不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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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五:让机器人先在场景里跑起来——Atomix 合并与 Ferrata

这是整个逻辑链的终点,也是最根本的卡点。
2026 年 6 月,原力灵机完成了与物流机器人公司 Atomix(原力聚合)的合并。Atomix 的前身,是唐文斌 2016 年在旷视内部主导的智慧物流业务,2024 年 7 月剥离独立。剥离后,Atomix 将托盘四向车做到全球销量第二,年营收近十亿元,服务客户包括优衣库、蜜雪冰城、宁德时代。
这次合并的意义,唐文斌用最直白的方式说:「只有让机器人真正在场景中跑起来,才能获得数据飞轮。」行业普遍面临一道死结:需要真实场景数据才能训好模型,但需要好模型才能让机器人大规模进场景。Atomix 提供的,是打破这个死结的物理入口。
但进了场景,还需要一套让机器人「先干起来」的系统设计,这就是 Ferrata——唐文斌把它的核心思想概括为六个字:「简单任务简单做。」具体分三层:L1 是低成本基础自动化设备,处理仓库里高频、简单的标准任务;L2 是搭载 DexOS 和 DM 系列模型的 Apex,专门处理 L1 搞不定的异形件、软包、复杂长尾变量;L3 是人工兜底,当 L2 也处理不了时,任务自动流转给远程遥操或现场人员,结果和异常数据同步记录、反哺模型迭代。三层加在一起,业务完整闭环,ROI 可以算清楚,数据持续回流。
合并完成后,商业化不是从零开始。如范浩强所说:「原来这个客户已经是我们的了,原来买我们的产品,现在把这些具身水平高的产品一起带进去。」
今年的目标是:1000 台机器人在物流场景里持续工作 1000 小时。有人问能否 100%完成,周而进的回答是:「这就是目标,肯定得搞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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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具身智能最难的事

沟通会上,我问了所有联创一个问题:你们各自负责的方向,做起来最难的点是什么?
周而进的回答出乎意料——他没有给出单一的卡脖子难题:「它是一个系统工程,不是说单点好像哪一个地方卡脖子,我只要把那做好了,这事就解决了。」
他展开说:「以预训练模型为例,今天具身有很多的难点,比如 15 万小时的数据,我们为这件事情搞了很久,从整个数据的质量、操作的定义、模型的架构,今天具身范式定型了吗?也没有,所以大家就得去探索,探索过程得平衡你的算力、数据、时间。」
在他看来,最大的挑战不是某项技术,而是能不能建立起一套高效的研发体系:「一年前的时候,我们甚至都不太清楚真机评测到底怎么样规范测这件事情。所以我们去年下半年搞了 RoboChallenge,今年我们基本上每一个月一代一代内部小版本的模型在迭代,基本都是一套标准化的评测体系来弄的,否则模型之间都不可比。把这样一套生产化的生产模式建立起来,这可能是最大的一个挑战。」
这也解释了他们在学术发表上的态度。有人问起这个团队还会不会发论文——范浩强说:「现在感觉论文周期太慢了,我们一般直接发小红书,或者挂博客,每一到两个月就迭代一次,已经远远超过传统发表周期。」汪天才做了区分:学术研究关注技术单点,在有限数据和算力下做,以仿真 Benchmark 指标为标准;而推主线模型是数据驱动的,所有验证建立在数据量和算力都充分的情况下,在真机上做。「在有限数据集和算力下,很多 Paper 的结论,在主线上去验,大概率是没有效果的。」
周而进的最终判断:「科研范式最重要的转变,是从做题家,变成能定义题目、再解题的人。」
DM0.5 的 Tech Report 将于 7 月 15 日面向全行业公开发布。
五个人坐在一起:唐文斌话最多,问题接得最快,遇到棘手的地方先稳住,再给旁边的人一个眼神。范浩强习惯在话尾留一两句幽默,但从不跑题。周而进说话时有一种笃定,像是早就把所有问题在脑子里推演过一遍。汪天才最克制,开口时你会知道他要说一件重要的事。张绍政话最少,被问到本体细节时逐条报出数字——1kHz 控制频率、亚毫米级定位精度、30 秒换电——对细节的掌握程度,让人明白他在这个团队里承担的是什么。
从清华姚班到旷视,从旷视到这间北京西三旗的办公室,这条路走了十几年。五个人分头走过各自的来历,最后落在了同一个问题前面:具身智能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真正落地?
他们的答案不是某一个技术突破,而是整条链路都得做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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